不散场的David Bowie

摇滚诞生之际，最不被人察觉的一个特征便是「角色扮演」。伊丽莎白时期以来的戏剧文化积淀，并没有使得英伦半岛那些操起吉他的人开窍。我记得有一个尖酸的美国乐评人嘲讽英国摇滚早期的「拿来主义」：

滚石乐队Mick Jagger撅屁股扮咆哮的母狮，皇后乐队Freddie Mercury像长了蛋蛋的默片艳星。他们像一个无政府主义的假面舞会，粉墨登场。

至于David Bowie，他却无言以驳，因为后者已经超越了对人类的简单效仿。而后人对宝爷的汲取已经超越了明星崇拜。

以日本为例，脑洞大开的宝爷在1972年臆想出一个未来感十足的宇宙剧场，缔造了一个热衷于和自己交欢的外星来客Ziggy ，让Gorillaz等后辈有了吃祖师饭的资本，也使日本动漫在七八十年代掀起了 「Tribute to Bowie」的热潮：

• 池田理代子《奥尔菲斯之窗》、木原敏江 《摩利与新吾》 、山岸涼子《日出处天子》以及萩尾望都、BELNE《苍男》的人设原型都是Ziggy Stardust。

• 漫画《北斗神拳》中罗将汉的原型是Freddie Mercury，龙牙的原型是宝爷。
  

• 荒木飞吕彦《JOJO的奇妙冒险》第4部登场的大Boss吉良吉影原型是宝爷。
  

• 石森章太郎1977年根据宝爷歌词画过14页的短篇漫画《太空怪谈》。

最花痴粉的女漫画家是大岛弓子，她早年的几部作品里都有宝爷间接登场。

• 女主角唱起了宝爷的Hang On To Yourself
  

• 男主角哼起了宝爷的Starman
  

以宝爷为灵感的还有《宇宙骑士狄波拉》、《银河飘流华尔分》等科幻题材的OVA。

二、David Bowie的成功不是偶然，他是天生的猎手。

宝爷一直都说自己更像一个光芒四射的演员，而不是摇滚乐手。但是，颜值高、善歌舞显然不是他成名的关键原因。舞台下的他，是个目标明确、冷静自信的猎手。如果放在现在，他会是一个出众的产品经理。

成名前的他，词里词外都透露着对成名的向往，鼓手Woodmansey爆料他一直刻意学巨星一样吃早饭，十年后，他真的变成了一个摇滚大拿，心理学上称之为自我实现（self -actualisation），少数人才有这样知行如一的定力。

1 、他有敏锐的市场嗅觉，每一步都确保他离成功更近。

六十年代的后几年，争强好胜的宝爷非常渴望成名，满脑子都在进行头脑风暴。

摄影师锄田正义曾经提到宝爷让他最欣赏的一点特质是：「不会去定义自己的穿衣风格，随时可以放下已经建立的形象。」 这也是不少人对他的误读。彼时，宝爷的「放下」并非「随时」，而是「适时」。他之所以被誉为「变色龙」，是因为早期的他是个投机分子，无时无刻不在洞察时代的瞬息万变，以便适时变色，完美融入其中。

• 1966年遇到默剧研究者、先锋舞蹈家Lindsay Kemp时，摇滚正开始走俏，他萌生了一个拼贴混搭的构想，于是诞生了一个摇滚戏剧（rock theatre）概念，在他之前也有人涉及，但只有他从坂东玉三郎的男饰女角中嗅到了别样的味道，发展出了Glam Rock的雏形。
• 1969年人类首次登月，他抓住契机，抢先推出一曲《太空怪谈/Space Oddity》，歌词写道：「我正步出舱门，飘浮于太空中，奇妙无比...」一举冲到英国金曲榜前五，还被BBC登月专题节目列为主题曲。但由于牛仔裤、粗棉布的迷幻摇滚大行其道，这首金曲并未帮他扬名立万。
• 1970年，他迅速调整方向，组建了Hype、The Spiders from Mars等多个音乐分支试探市场，毕竟那时英国还是Jimi Hendrix 、Cream等迷幻摇滚的天下。
• 1972年，他捕捉到了人类自罗马帝国以来对性别最强烈的困惑，于是，性别不明的太空人Ziggy应景而生了，两年后，所有人都以为David Bowie找到命运之门的钥匙时，这一形象又被宝爷杀死了。因为他知道听众厌倦了，自己也厌倦了。
• 1975年，他远赴美国，一不小心跟老李混成瘾君子。他不再学巨星吃早饭了，甚至不吃饭了，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苍白干瘦的公爵，唱美国人爱听的歌，说美国人爱听的故事，与他们的偶像老李形、一鸡影不离。

……

风格、造型、举止的转变，让「变」反倒为了宝爷不变的商标。随之培养起来的听众，让这份好奇与渴望横跨了整整半个世纪，当然，他也没有辜负他们。

2 、对作品管理的精确把握，让他的话题永远与众不同。

宝爷在七十八年代表了先进生产力，风格独树一帜，一部分原因如前所述，他在美男进化论的跑道上，小步快跑、快速迭代，让自己保持了「新、奇、艳」三位一体。

更重要是用作品说话，他对每张专辑的视觉表达非常苛刻：

• 1977年《Heros》前封是锄田正义为他拍摄的黑白肖像，如今成为时尚硬照的标准动作之一；
• 1971年《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背封是前拉斐尔派的蓝色丝缎裙，拉开了性解放的帷幕；
• 1974年《Diamond Dogs》前封是禁酒令时代的嘉年华怪物，启迪了小岛秀夫的《合金装备》之旅。

图：合金装备V里的人设全是宝爷。

出道伊始，宝爷曾表示「绝对不会去玩黑人音乐，因为我是白人，特别白。」然而数年后，为了讨好美国佬，他食言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他有关的精神分裂、抑郁、吸毒、戒毒、复吸、酒精，大家更愿意关心的是宝爷两腿之间的玩意是怎么用的。70年代是个混乱无序年代，性手枪忙着向英女皇开火，而宝爷对振兴摇滚乐毫无兴趣，他从美国宣传《Young Americans》回来，特别是柏林三部曲与电子乐结缘后，音乐风格渐渐偏离了传统摇滚乐的范畴，传递的价值理念也由阶级与青年转移到了性别与特征上。大过内容的形式，被推向前台，被摇滚卫道士认为是对摇滚乐的背叛，是对消费文化的认同与妥协。

但理性地看，这是一个积极向好的信号，他的一举一动开始影响更多年轻人的艺术品位、服饰发型、生活方式乃至人生态度。小两岁的阿森纳教头温格当时也是宝爷乐迷，他在采访中提到宝爷「敢于做自己」的精神对他们那一代启示颇多。

3 、出色的运营能力、掌控每一个意想不到的细节。

看完宝爷的几部纪录片，你会发现他非常耍手段。特别是未成名前，发行完前三张专辑后，宝爷面临了不小的赤字，所幸物色了一位金主Tony De Fried，帮他实现了财务自由，他只需要专心创作。尽管如此，但对于如何成名，他依然头脑清晰，与很多傀儡艺人不同，他会自己琢磨一些“小把戏”：

• 他在演出前派发自己的肖像海报，以便粉丝群体更广泛地帮他散播宣传。
• 他懂得吊歌迷胃口，现场只发放少许纪念品，绝不派完，这样才会记住他。
• 他在MV里营造出万人空巷的火爆场面，现场却只有两个人和一条狗。
• 他安排在镜头前出现的歇斯底里女骨肉皮，实际上是他的老婆Angie。
• 他在异国他乡的美帝上节目，故意改词，向听众安利自己。

……

三、 他 是一种时尚宗教，他引领了划时代的性别倒错运动。

宝爷的另一伟大成就，是超脱世俗化的标签主义，进化出不依存于任何事物的「自洽时尚」。他留给后人的财富不仅是视觉革命，更多的是性别解放，颠覆了性别规范。

性别是社会属性的产物，在弗里达·卡洛的自画像里，性别是流动的。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弗里达。1921年，杜尚抹上口红，画上眼影，穿戴衣帽，拍了一张著名的异装照片，还给自己取名为罗丝瑟·拉薇，这个虚拟的女性化名字伴随了他一生。

50年代的战后政治运动加速了服饰的中性意识（unisex sensibility），女性不再是社会的「他者」，短发、烟酒、热裤等不再是男性特权，小妖精twiggy火箭般蹿红。骨感、扁瘦、稚气、短发，让她在当时惊艳得像一首诗。女性喇叭裤、西装、套装之风层出不穷。而1960s的男装，则受摩登潮、摇滚分子、嬉皮士的影响，向阴而生，从颓废中汲取了养分。

宝爷则代表男性越走越远，推动了性别倒错运动，颠覆了14世纪以来男性必须阳刚硬汉的刻板印象，为设计师从性别的混合装束寻找到了灵感。

王尔德有两句话在宝爷身上得到了印证：「一个人要么成为一件艺术品，要么就穿戴一件艺术品」、「男人的首要责任便是经常去找他的裁缝」

从1967年穿着YSL的细窄条纹女套装到1973年山本宽斋为之设计的源自歌舞伎的不对称针织服，宝爷用自己的装容在男性与女性之间从容川巡，演绎了人类性别的自我表现空间。

1973年，他发行了专辑《Pin Ups》，封面是一张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照片：他与Twiggy并肩出镜，女性的中性化，男性的女性化，在同一个镜头里出现，这是一个性别革命的宣言。

宝爷在上世纪的服饰史上是极耀眼的存在，从歌舞伎民族紧身衣，到魏玛古典拖裙，再到出火吐爆威的法师袍，他创造了无数个传奇印象。他的门下信徒不计其数，遍布各行各业。Alexander McQueen、Dries van Noten、Hedi Slimane、Frida Giannini、Jean Paul Gaultier、Karl Lagerfeld、Tommy Hilfiger……每一个设计师将其视为缪斯，甚至连芝加哥市长都复刻了他的闪电妆。

图：骨灰粉超模Kate Moss，先后在英版、法版Vogue 封面向其致敬。2014全英音乐奖典礼上，由于宝爷无法出席，Kate干脆仿效着装，代其领奖。还有风格影后Tilda Swinton也是他的死忠，拍了一票硬照向他致敬。

细心看近些年的时装天桥，你会发现每一季都逃不开宝爷的光环笼罩。

Givenchy 2010春女装成衣系列 V.S. 1973年的宝爷

Balmain 2011秋女装成衣系列 V.S. 1976年宝爷

Emilio Pucci Resort 2012度假装 V.S. 70年代的宝爷

谢谢你宝爷，天地不过一刹那，但你让这个时代免于黯淡。

David Bowie —《刹那天地》

曲 ：Bowie / Gabriels 词 ：林夕 编 ：李端娴

你还好吗？ 你失去的头发 轮回了的伤疤
长出了鲜花 如果有这个说法
怎麼你嘴巴都没有回答

白云下得潇洒 遗忘了春夏
浮云也出了家 寻找一个说法 如果凡尘都虚假
别要惊讶 也不要回答

我祝福你 天地不过一刹那
我祝福你 一生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