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明劫》看中国古代王朝更迭
电影《大明劫》是王竞导演2013年作品,原剧本为周扬所著(电影于原剧本有删减)。故事的时代背景为明朝崇祯十五年(1642年)。
电影情节分两条主线推进:一是倦于太医院弄权而辞官的游医吴又可,到关中去投奔故人;一为明朝将领孙传庭复出后于潼关整军。最终两人因关中瘟疫而相遇,在孙传庭的支持下,吴又可在军中主持治瘟,然初见成效,孙传庭在朝廷的督促下仓促出关,结果潼关一役败于闯军,孙传庭战死,明朝最后一支精锐覆灭,次年(1644年)明朝灭亡。
电影一开头,就以字幕的形式交代了故事背景,同时也奠定了全篇故事的悲剧基调。
1642年,距明朝灭亡还有两年,李自成率领农民军包围开封,明朝大厦将倾。
电影已经给出了交代,无论是孙传庭还是吴又可所做出的努力都注定无力回天,在观看此电影的过程中,我亦有一种宿命感和无力感。
潼关之役后,李自成攻克西安,建立大顺政权,随后挥师东进,并发布了的《讨明檄文》,其中有非常著名的一句:
“嗟尔明朝,大数已终!”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断定大明王朝气数已尽,不是人力之可为。但所谓“气数”又是何物?为何没有一个王朝能像秦始皇所希望的那样“传二世三世,以致万世”永为君?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历史法则在左右着中国几千年的王朝兴衰,今日,我们就以电影《大明劫》为引,简单论述一下王朝更迭的规律。
1,
华夏文明以黄河中下流流域为中心,并不断向四周扩散,形成了东到海,北至长城,西至玉门关、阳关(今甘肃敦煌),南至长江、珠江流域的一大片区域。在这一广大的区域内,华夏文明从产生到发展、至壮大,较少受到外界文明的干扰。
从世界文明的角度来看,华夏文明相对孤立,这是由其地理环境决定的。中国位于亚欧大陆的最东端(这一点很重要),其东是茫茫大海(太平洋),西边是被称作“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北方和西北方是蒙古高原和大漠(仅有一条狭长的走廊通向西方,即河西走廊),西南为云贵高原和横断山脉。
在古代中国,这些雄山大川、茫茫大海、戈壁高原或原始森林(西南)都为阻挡外来文明侵扰十分有效的屏障,这为中国文明的独立发展提供了良好的条件。
世界古文明中,两河文明(西亚),希腊文明(巴尔干半岛),埃及文明(东北非)均分布在东地中海区域,这三大文明相距不远,地理上也没有雄山大川相阻隔,虽有地中海,但地中海为内海,不仅距离较近,而且波浪不大,跨海航向较为容易(如公元五世纪汪达尔人从北非渡海攻陷罗马),因此这三大文明之间的相互交流、冲撞较为常见。最早从亚历山大时期,就将这三大文明纳为一体,形成了独特的“希腊化文化”,再到后来的罗马共和国(帝国)、阿拉伯帝国和奥斯曼帝国,多个横跨欧亚非的政权都曾统治者三大文明区域。
因此,这些古文明都经历了多次的交融、断绝和新生,而最初的古文明多已不复存在,更无法谈起独立性。
另一文明的发源地——印度文明,位于欧亚大陆的南端(南亚次大陆),两面临海,西部的兴都库什山脉隔开了中亚好战民族,北面喜马拉雅山脉阻挡了华夏族、藏族的南下,东面若开山脉-柯西马丘陵-纳加丘陵加上大片原始深林隔开东南亚,理论上只要守好了开伯尔山口,印度河-恒河流域的安全的可以保证的。
但印度文明却多次遭到其他文明的侵扰,最早,亚历山大东征时曾到达印度地区,后来又长期被阿拉伯人所征服,近代以来又沦为英国的殖民地。这或许与其文明内部长期处于分裂有关,在古代,印度文明地区内部始终无法形成稳定而有力的政权。而处于大陆块的中部且偏南的位置,使得其较容易受到西方和北方高纬度民族的侵掠。
此点可以对比中国,在古代,中国很少与其他文明发生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北方游牧民族始终没有形成完整的文明体系,因此不包括在内)。公元八世纪时,阿拉伯人势力正盛,这个强悍的民族不断东征西讨,其在东方的势力一直扩张到中亚一带,这和大唐帝国向西扩张的方向相冲突。两个庞大的帝国在中亚发生了多次冲突,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怛罗斯之战(怛罗斯在今哈沙克斯坦南部塔拉兹附近),关于此战的规模和具体情况至今还没有定论,我们知道的是此役以唐军的败绩告终,唐军中的工匠被阿拉伯人俘虏到西方,造纸术和指南针技术也由此流入阿拉伯世界。
但也可以看出,此役阿拉伯人虽胜,但因为距其文明的中心(大马士革)过于遥远,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缟”,阿拉伯人并没有继续向东增兵,其在东方的扩张也止于此。对于唐帝国来说,问题的同样的,怛罗斯距离长安同样相隔万里,当时唐军将领高仙芝战后退回龟兹,虽试图组织反攻,但因兵力不足(安西都护府军)而作罢。
由于地理上相隔过于遥远的原因,两个庞大的帝国并没有爆发全面的冲突,使华夏文明未遭到阿拉伯文明的影响和冲击,因此也可以看出中国的地缘优势。
2,
对于古代中国来说,其最大的威胁来自于北方文明程度较低的游牧民族。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派大将蒙恬北驱匈奴,并且修筑长城,以防备北方游牧民族的南下。
秦长城以战国秦、赵、燕三国长城的基础修筑而成,西起甘肃临洮,东至辽东山海关,长余万里。由于长城大致和400毫米等降水线相重合,因此,长城便长期作为农业文明和游牧文明的分界线。汉文帝曾与匈奴单于书:
“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之内,冠带之室,朕亦治之。”
自此之后,华夏民族依托阴山-燕山山脉和长城防御体系,作为防备游牧民族南下侵扰的重要屏障。
在这体系以南的地区里,从秦朝开始到清帝逊位,在这漫长的两千多年时间里,中国经历了诸多的王朝更迭: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由于中国优越的地理优势和政治文明的早熟性(秦后即为中央集权制国家)使得其文明有以下特点:
1,独立性。2,稳定性。3,延续性。
因此,古代中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较好的模本,使我们可以尝试去寻找其中王朝兴衰更迭的规律。
3,
以明朝为例,关于明朝覆灭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两项,一为内部的流寇,二为外部的后金。而两者又以流寇为大。崇祯时著名大臣杨嗣昌曾说过:“大明若亡,必亡于流寇。”(后来果然被他言中)
自崇祯即位以来,大明就已经民变四起,其中尤以西北为甚,从崇祯初年的王左桂、王嘉胤、神一魁,到后来的高迎祥、罗汝才、刘国能,再到后来的张献忠、李自成。农民军似乎层出不穷,剿不胜剿,神一魁死了有高迎祥,高迎祥死了又李自成,李自成被围剿到只剩十八骑,逃入深山,几年后却依然可以东山再起,一呼百应。
而明末的流寇之所以得不到彻底解决,是因为有源源不断的农民、士兵、短工等底层民众加入起义军的队伍。而广大民众不断沦为流民的原因有多种多样,电影《大明劫》中对此亦有所变现:
第十六场,荒野树林中,夜,外。
吴又可边倒药边说:你看起来也是读书人,怎么也反了呢?
头领(李天佑)听后轻叹一声:小弟姓李名天佑,本是秀才出身。连年灾荒,课税不减反增,乡里众人活不下去,准备投靠闯王。
我们从李天佑的回答中可以看出,李天佑从读书人沦为流民是因为两个原因,一为“连年灾荒”:
据《明史·庄烈帝纪》记载:
崇祯十一年,“陕西,山西旱,饥。”
崇祯十三年,“是岁,两畿、山东、河南、山、陕蝗旱,人相食。”
崇祯十四年,“六月。两畿、山东、河南、浙江、湖广旱蝗。”
天灾不断,这无疑使得明末本就摇摇欲坠的形势雪上加霜,但倘若仅仅是灾荒,应尚不足以造成层出不穷的民变。大明立国至今已经接近三百年,连年灾荒的情况应不止是崇祯年间所仅有,但流民问题贯穿其始末,却只有崇祯一朝。
李天佑所提到了另一个问题,“课税不减反增”应是民变的重要原因。,此中所指的课税当为明末著名的三饷加派。
据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中所述:
“神宗万历四十六年、四十七年、四十八年三年,以辽东兵起,先后共增加五百二十万两,毅宗崇祯三年,有加一百六十五奇,两共六百八十五万有奇,综名辽饷,嗣而又增剿饷二百八十万,练饷七百三十万,先后共加一千六百九十五万两。
正统以前,天下岁征共二百四十三万两,所增殆超七、八倍,民穷财尽,为蕴乱之源。”
在这三饷中,仅论崇祯一朝,辽饷为一百六十五万两,而剿饷、练饷共九百一十万两,占崇祯朝“三饷”总数的85%左右,可见三饷加派的主要动机依然是针对明朝内部的流民问题。而明朝末年之所以出现大批量的无业游民,其中主要原因还是一个中国古代王朝十分经典的问题——土地兼并。
第109场,陕西总督行辕,夜,内。(孙传庭设宴杀诸豪强)
孙传庭:天下糜烂,流贼四起,百姓从贼,全因饥寒所致;百姓饥寒,全因无地可耕。得人心者得天下,你以为人心是什么?人心,就是粮食,就是源源不断的后备兵员,这就是他李自成可以输十回八回,而我孙传庭一回都输不起。
这段话实则说出了明末流民蜂起的原因:百姓从贼,皆因无地可耕所致。
随着一个王朝的开始,战乱结束,人口增殖,由于人们不断的垦荒,土地的总亩数一般来说是有所增加的,孙传庭的意思很明白,天下人无地可耕,是因为土地多数都进入了豪强地主手中。“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就是土地兼并的严重后果。
明末,小农的部分或者大部分土地都已经被豪强所兼并,但还要承担国家沉重的赋税,而连续的灾荒之年更使得小农的生存面临严重危机,在此背景下,无数农民源源不断地沦为“流寇”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4,
作为一个以农业立国的国家,土地一直在中国古代扮演着重要角色。
中国从西周初年实行井田制,土地为国家(周天子)所有,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周天子将土地分封给诸侯使用,诸侯们在其国内亦实行分封,通过层层分封,直至把土地赋给最底层的小农或奴隶耕种。
从理论上讲,上至诸侯,下至小农,他们所拥有的土地都为周天子所有,他们仅拥有土地的使用权,而无所有权。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尤其是铁器和牛耕的出现,井田制已逐渐瓦解。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先后在国内推行土地私有制;秦始皇统一天下后,颁布“使黔首自实田”的法令,在全国范围内实行田地登记,作为对国家缴税的根据,这一举措实际上用国家法令的形式,在全国范围内承认了土地私有制,这种土地所有制形式被中国历代王朝所沿用,直至新中国成立,三大改造后才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土地私有制伴随着中央集权王朝始末,共存在了两千余年。
土地私有制的出现,毫无疑问增加了农民劳动的积极性,但同时也为土地兼并提供了条件。
但为什么土地私有,一定会导致土地兼并呢?其实这个问题也很容易理解。
中国古代王朝的开端多会实行均田制,即把国家掌握的土地授予农民,使农民按人丁或者田亩数为国家缴纳赋税,如北魏和隋、唐时期的“均田令”,每个王朝的授田数目不同,但大致每丁百亩左右。
我们以唐朝为例,武德七年(624年),唐高祖在北魏和隋朝的基础上进一步推行均田令,每丁授田百亩,其中80亩为口分田,死后归还政府,20亩为永业田,可以传子孙;
唐朝时,进一步放松了对土地买卖的限制:
百姓合法迁移和家贫无力丧葬这,准许出卖永业田;
迁往宽乡和卖充住宅、邸店、碾铠者,准许出卖口分田。
唐朝中期,由于土地兼并严重,唐初实行的以人丁为税收的“租庸调法”已经难以维系,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在宰相杨炎的主持下,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两税法”。自此,中国古代的税收的依据由以人丁数转向了田亩数和资产数。这一举措无疑是具有很大的进步的意义的,但也带来了一个副作用——从此之后,土地兼并再也不受任何限制。
但在唐朝初年来说,均田制在全国推行后,可以说效果显著。百姓归乡,安居乐业,使生产力得到了很大的恢复。隋末以来,战乱频仍,人口流离的状态得到了极大的改变,也为后来的贞观之治乃至开元盛世奠定了基础。
另外,在均田制的基础上,唐朝进一步整顿和完善府兵制,贞观年间始,唐王朝在全国各地区设置兵府,每个兵府大致一千人,兵员主要由农户构成。这些农户平时务农,农闲时训练,战时则自备马匹和武器,以兵府为单位应征;将领由中央政府临时任命,战事结束后,将归于朝,兵归于兵府。
这种寓兵于农的政策使政府节省了大量开支,并且使中央政府掌控全国的军事力量,这是唐王朝在前期得以统一和强大的重要保障。
而如此重要的府兵制却在玄宗时期逐步瓦解。
开元十一年(723),府兵壮丁已逃亡殆尽,在兵部尚书张说的建议下,京师戍卫由之前的府兵充任改由招募而成,共募士12万,称为长从宿卫;开元二十三年(737年),边镇戍卒亦由招募而成,因需长期在边境戍守,因此被称作“长征健儿”。自此,雇佣兵制全面取代了府兵制,成为了唐朝中后期的主要军事力量。
府兵制从贞观年间开始推行,至开元年间,已经历百年,而之所以难以维系,是因为均田制被逐步破坏。
经过近百年的太平盛世,土地兼并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程度,有相当一部分自耕农的授田被兼并,他们或因贫困而出售土地,或被地方豪强地主强行兼并。当自耕农失去土地后,或成为豪强地主家的佃户,或卖身为奴,或沦为流民。无论是那种情况,失去土地后的人口无法承担府兵制下的从军义务,府兵制亦随之瓦解。
从唐朝建立到开元年间,正是大唐势力如日中天的时期,这期间主要是由唐太宗、高宗、武后、和玄宗统治,可以说,以上四位无一昏庸之辈,太宗和玄宗统治期间更是中国历史上的两个盛世,然而这期间还是出现了严重的土地兼并问题(府兵制的瓦解即为土地兼并的结果之一),这似乎也在说明,土地兼并现象的自发性和普遍性。
5,
物理学中有一个有趣的现象——熵增现象:
自然界中的物质会自发的从有序变无序。
即物体排列的混乱程度会自发的增加。
在社会科学中似乎也存在类似的规律,假设一个实验:我们从现实社会中随机抽取100人,给人给与10万人民币任其使用,十年后,我们再对这100人进行回访,很少有可能说这100人的财富会仍然相同,很有可能的是有一些人会成就一番事业,变成百万富翁;有人仍碌碌无为,沦为底层民众。
而各个时期最初的均田制则可类比于这个理论模型,不同的是,在均田制的一开始,就有一部分社会上层人物,他们拥有雄厚的家族产业或政治特权,由此更加速了土地兼并的过程。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最后导致以土地为代表的社会财富集中于极少数人手中,最后导致各种社会问题。
在近代资本主义世界中,也有类似的现象。
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建立后,资本家通过剥削劳动者的剩余价值来获取利润,当资本家获取到足够多的利润后,再将利润资本化,继续扩大生产,然后继续剥削无产者。随着时间的积累,贫富差距日益增加。虽然工厂制成的商品堆积如山,但广大的无产者无力购买,富有者无需购买,颇有“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的感觉,若无政府对此种状态进行干预,则会爆发严重的社会问题——经济危机。
1929-1933年世界性的经济危机(The Great Depression),就是其中最为著名的一次例证。
6,
在古代中国,土地是最为重要的生产工具和社会财富,当土地兼并演化到一定程度时,便很有可能爆发危机。以唐为例,唐朝的衰落是由天宝年间的“安史之乱”(755-763)造成的,这次危机爆发的原因大致有二:
一为唐玄宗在执政后期惰于政事,任用奸相李林甫,杨国忠,导致内政腐败;
二是天宝年间以安禄山为代表的节度使握有重兵,并逐渐掌握边区的军政大权。
天宝年间,战斗力强悍的边防军,已由之前的府兵制转化为招募兵(长征健儿),这为将帅专兵提供了方便,唐王朝的边镇军队正由政府军逐渐转变成了私人武装力量。试想,倘若府兵制仍在推行,安禄山等人怎么能有足够的军力发动叛乱?由此,我们可以认为安史之乱的重要原因仍是土地兼并。
明朝时,军队实行卫所制。所谓卫所制,大致和唐制府兵制大致相当,最大的不同就是明时为军士专门设立军籍,称为军户,并为其分配相应的土地,他们寓兵于农,战时朝廷命将领统帅卫所士兵出征,战事结束,将归于朝,兵归于卫所。
而卫所制要维持下去,必须要保障有足够的军田,明朝开国之初,这些军田毫无疑问是足数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军田被地方豪强或者当地军头侵吞,而在其基础上的卫所制亦随之被破坏。
这点在电影中也有所体现:
第62场,屯田的坡地,日,外。
孙传庭和乔迁策马而行,跃上一段坡地。放眼望去,河边分布着一些军户的屯田。
孙传庭:二分守备,八分屯田。大明开国至今,军户就是以此为生,寓兵于农,守屯结合。
乔迁:这些田亩如今都囤积到豪强之家,屯兵制名存实亡。
一方面是军田被豪强所侵占,军无足饷、足粮,很难有战斗力,一方面农田被豪强所侵占,自耕农不断沦为流民,自然就造成了崇祯年间流寇难以根除的局面。
我想这个道理崇祯帝明白,孙传庭明白,甚至于哪些侵占军田的豪强也明白。影片中孙传庭因军饷缺乏,宴请众豪强乡绅,以筹军资。
第61场,顾府大厅,夜,内。
孙传庭站起身来:诸位,实不相瞒,兵饷两缺,国库空虚,朝廷无力调拨,本督实为募饷之事而来,还望诸位力助。
顾老爷:国难当头,我们理应解囊,但不知督师需要多少呀?
孙传庭:以当今之势,至少缺饷十万两白银。
众豪绅听罢大吸一口凉气。
乡绅乙有些沉不住气:督师,不是我们不愿意。这灾荒大凶之年,我们有些家业不假,可开销也大,朝廷里的各种孝敬也总得打点,实在是匀不开。
孙传庭环顾四周,见大家均微微点头表示附和,不由得火冒三丈。
孙传庭:若潼关不保,各位手中的田亩可能保全?家中金银可能保全?妻儿老小可能平安?只怕到时全都孝敬了贼寇。
最终,各位乡绅仅仅拿出了区区百两,甚至五十两作为饷筹。这或许就是人性,即使明白“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的道理,但仍然心存侥幸。或者说,像陶朱公那样懂得急流勇退,三散家财的圣人毕竟是少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才是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写照。
晋朝石崇家财万贯,他和王恺斗富的故事可谓大大的出名,然而正是这万贯家财为其招致了杀身之祸。八王之乱期间,赵王司马伦暂时胜出,其手下重要幕僚孙秀掌握国家大权。孙秀向石崇索要绿珠,石崇不给,孙秀便诬其为乱党,夷其三族,将石崇的家产全部侵吞。
当石崇临刑时曾感慨的说道,“奴辈利吾家财!”
而当时的监斩官也颇为幽默,“知财致害,何不早散之?”
石崇无言以对。
既然大家都没有散财避害的觉悟,那就只好动用国家机器进行干预了。
在潼关,孙传庭命人贴出告示,要求清查田亩,核定军户人数,追缴历年所欠军粮,以补库银。但结局是可想而知的。
第90场,军帐大营,夜,内。
乔迁:告示贴出去三天,地方大户和豪强人家至今未补缴粮饷,属下带人勘探田亩,也常常遇到恶奴阻挠。
孙传庭(怒):收不回粮饷,收不回被侵占的屯田,就收人!
对于这些到嘴的肥肉,想让他们吐出来是非常之难的,之后豪强买通卫指挥使任琦,在深夜将经历司纵火焚毁,负责田亩勘察的王令吏被烧死,记载田亩数量的账本也被焚毁。
第二天,孙传庭站在经历司的废墟中,终于怒不可遏:
死无对证!死无对证!兵饷两缺,账本已失,明知这些豪强劣绅强占军田,该征的不能征,该杀的不能杀!投笔从戎这十几年,我到底是为了谁而战?为谁!?
于是全片进入了一个高潮,即孙传庭设宴杀豪强,同时命手下到各家查抄家产。电影情节推进到此,不禁让人觉得大快人心。但身为朝廷地方大员、陕西总督,孙传庭这么做无疑是不合法的。
第一, 豪强的土地也好,家产也好,固然有非法所得,但也有其祖上传下和合法经营所得,孙传庭不加区别,一律查没,显然不妥。
第二, 豪强有罪,也应该送至司法部门审查,依法定罪,孙传庭是无权将他们就地格杀的。
在剧中,孙传庭曾问吴又可:你觉得大明朝气数已尽了吗?
吴又可回道:历朝历代,皆是始兴终衰。我朝积弊已久,非一味猛药可以痊愈。
孙传庭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像是大明朝的最后一味猛药。当时的明王朝实则已经病入膏肓,不施以猛药恐怕亡的更快,就以豪强侵占军田一事而言,孙传庭能通过合法手段将其定罪、追缴历年所欠粮饷吗?恐怕很难。
顾员外在片中曾不止一次的谈到他们和朝廷官员的联系:
第61场,顾府大厅,日,内。
顾员外:朝廷那边,我找人再递递褶子,或许能让皇上多拨些粮饷下来。
在豪强令任琦焚毁经历司的时候,也说:
这些年你没少拿我们的好处,该是你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可见,当地的豪强和朝中要员、当地军头都保持着长期的利益关系,当地官府恐怕也早已和诸豪强沆瀣一气,若送至当地司法部门审查定罪,恐怕也是不了了之,也只有握有重兵且兼陕地行政大权的孙传庭才能将其杀死,并夺其家产,以补军用。所以说,孙传庭的做法虽然十分激进,但也可以说是唯一的办法了。
《黄帝内经》有云:
不治已乱治未乱,不治已病治未病。
倘若孙传庭的这些举措能提前做到,杀豪强,退军田(民田),将他们的家产入国库或者分予平民,流民问题或者会得到控制,大势或可挽回。
但孙传庭是大军临出关之前才做的这些,可以说是,“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但我也无意苛责孙传庭将军,恰恰相反,我认为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最好。
从全国范围来看也是如此。
明朝末年北方的流民蜂起,除了天灾不断外,就是因为土地兼并严重和社会财富分部极度不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像孙传庭那样杀豪强,没其土地和家产,收归国库或者分予贫民。但崇祯帝不能这么做,地方豪强或官僚势力不仅盘根错节,难以拔除。而且还是一个王朝的重要统治基础,他们代表了广大中下层统治阶级的利益,倘若强行将豪强势力清除(或让其出让部分利益),那么在其上的政府组织恐怕也要轰然倒塌。王莽政权的崩溃就是前车之鉴。
这些事崇祯帝不能做(或者说做不到),但闯王李自成却可以做,而且还是可以做的很彻底。
如《平寇志》记载,崇祯十四年闯军攻下洛阳后,李自成起义军
“发府谷与藩邸巨室米数万石,赈济灾民。”
再如《北事遗补》记载,
“贼无他伎俩,到处先用贼党扮作往来商客,四处散布说且将富家分赈穷民。”
此外,李自成起义军在赋役方面宣传的口号,主要是不征赋役或几年内不征赋役。如有“迎闯王,不纳粮”,“三年不征”,“五年不征”等记载。
即使在需要征税的地区,李自成军的赋税也较政府较轻。如在河南辉县,原来明朝政府每亩钱粮实际征额达到“一钱三分至二钱余”,而李自成起义军则“每地一亩派银五分”。两者相差三、四倍。
于民不征赋役,或者赋役较轻,同时“将富家家产分赈穷民”,这无疑使广大贫苦民众大为振奋,于是“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歌谣开始四处传唱,明王朝亦在此歌谣中走向败亡。
7,
除了土地和财富问题外,人口因素也是明朝倾覆的重要原因。
崇祯元年,西北民变四起,前三边总督武之望畏罪自杀,崇祯命文官杨鹤前去平乱。临行前,杨鹤几乎不被任何人所看好,但结果却出人意料,杨鹤到任后采用了怀柔和安抚的手段,一年之后,西北数地的农民起义军皆降,其中有神一魁,王左桂(李自成在其军下),王嘉胤(张献忠在其军中)等重要人物。这对明朝政府来说,应该说是一个不小的喜讯。
但纳降之后,如何安置这些农民军就成了问题,当时仅神一魁手下的部队就有三万多人,再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起义军队伍,归降人数有近十万人之众。
这么多人如何处置,命其回乡务农?恐怕不行,这些降军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因为在乡务农无法生存,才被迫铤而走险参加叛乱的。那招来当兵?也无从谈起,明末的财政困难,地方军队数月无饷也是普遍现象,若再招来如此多的兵士,粮饷问题就更难以解决(事实上,有不少士兵因无粮无饷而从起义军)。
所以当朝廷下拨的为数不多的“安抚费”用尽之后,这些人除了降而复叛之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崇祯四年,神一魁再次反叛,各地群起响应,而且这次阵势更大,合计有三十多万人。西北复乱。
以上情况在崇祯前期较为常见,当时流寇的主体本就是无法生存下去的流民或者无饷兵士,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一顿饱饭,并没有夺取天下的野心。所以当杨鹤前去诚心招安时,他们旋即而降,但政府又无粮无饷无田,没有办法妥善安置这些农民军,所以这些人复叛也是早晚的事。
对于这个看起来无解的问题,似乎只剩下了一个残忍的办法——将他们全部杀掉。
但自古杀降不祥,从白起到项羽,从拓跋珪到常遇春,杀降的人基本没什么好下场。别说身为文官的杨鹤,就怕杀伐果断的孙传庭也做不出这么残忍且缺德的事。
但有一种方法可以高效的解决人口过多的问题,即战争。
这又要涉及到一个理论——马尔萨斯人口理论。这个理论是英国经济学家于1798年提出,其主要论点和结论为:
生产资料按算术级增加,而人口是按几何级数增长的,因此生活资料的增长赶不上人口的增长是自然的永恒的规律,只有通过饥饿、繁重的劳动、限制结婚以及战争等手段来消灭社会下层,才能削弱这个规律的作用。
根据葛剑雄先生的《中国人口史》中所述,
中国的人口数量,现存最早的一项全国性和分政区的户口统计为西汉元始二年(2年)的6000万,此前只留下零星的地区性数字。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实施了全国第一次人口普查,民国期间也做过多次人口普查,但直到1953年全国人口普查,我国才通过科学的普查,获得了较为准确的人口数字。
下面根据有限的原始资源和目前的研究水平,对我国人口历史的发展作一简单概述。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时,秦朝的人口有3000万或更多,但到西汉初大约只剩下1500万至1800万(降幅约为50%)。到西汉末的公元2年增加到6000万,王莽时到东汉初,总人口下降到3500万(降幅约为42%)。到东汉后期的永寿三年(157年)稍后,人口才重新突破6000万。
从184年黄巾起义爆发到220年三国鼎立形成这段期间,人口损失估计达60%,仅存约2300万。四世纪初的西晋约有3500万。此后南北分裂,北方进入十六国时代,人口多次出现大幅度下降,直到隋朝重新统一后的大冶五年(609年),才恢复到6000万左右。
隋末的战乱造成人口降幅接近60%,到唐初仅有2500万。至安史之乱前夕的755年,又增至9000万,达到新高峰。唐后期和五代的战乱导致人口锐减,到960年宋朝初建时估计只有4000万(降幅约为55%),其境内仅有3000万左右。
北宋时期人口持续增长,大观四年(1100)境内人口超过一亿。两宋之际的战乱使人口大幅度下降,但此后,南宋和金的人口都有所增长,至13世纪初,宋、金、西夏、大理及其他少数民族人口合计已超过1.2亿。
蒙古灭金和西夏造成空前浩劫,北方人口损失高达80%,仅剩下1000余万。元朝统一时实际人口约7000万。到14世纪中期增加到8500万左右。
明初人口不足6000万。但到17世纪初(万历年间),全国人口已经突破2亿。但明末的天灾人祸和清初的残酷战争,又使人口降幅达40%,清顺治十二年(1655您)估计已降至1.2亿。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恢复至1.5亿,到道光三十年(1850年),全国人口创造了4.3亿的新纪录。
由以上人口信息可见,中国的人口数量的反复波动的,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会使人口急剧下降,降幅大致的为50%左右。
以东汉末末年的情况加以说明。
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中谈到,
“灵(黄巾之乱)、献以来,海内荒残,人户所存,十无一、二。”
我们以当时最富裕,也是人口最稠密的两地——关中和中原为例。
长安:
董卓初死,三辅民尚有数十万户,二、三年间,李,郭相斗,关中无复人迹。
中原:
吴志引《江表传》曰:“旧京(洛阳)空虚,数百里无人烟。”
庾峻谒苏林,林曰:“鄢陵旧五、六万户,闻今裁有数百。”
从这些历史遗留的只言片语中,我们可以看出战争的残酷性,亦可窥见战争对人口快速的杀伐效果。
从宏观上看,中国古代的人口虽处于长期增长中,但似乎有一阈值,这一阈值代表这片土地的最大承载人口。而关于人口的承载量主要取决于全国范围内的粮食产量。在中国古代,粮食的总产量也是不断的提高的,这其中的因素包括耕地的开垦、耕作技术的提高、生产关系的进步和粮食品种的引进等。
从史料上来看,两汉时期这一阈值大约为6000万,隋唐入宋后逐渐增加到1亿左右,明朝中后期,由于从美洲引进了玉米和番薯等作物,人口阈值亦有了较快的增长,达到了2亿,而到了清朝,随着玉米和番薯的推广,中国的人口达到了新高度,突破了4亿。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虽然中国古代的人口承载量在不断的上升,但似乎在一特点的时期,人口数量一旦接近或超过这一阈值,便会出现各种社会问题,再加上前文提到了的土地兼并和社会财富的两极分化的作用,瘟疫、灾荒或者战争等一系列可怕的坏事就会爆发(正如马尔萨斯人口论所言)。
倘若此时恰逢统治者昏庸,内政腐朽,导致广大底层民众无法过活,农民战争便会爆发。
从西汉的绿林赤眉,到东汉的黄巾军;从唐朝的高仙芝、黄巢,到明朝的高迎祥、李自成,他们无一不是受上诉规律影响甚至支配。几千年来,中国的小农造反都有一个最朴素的原因——为了有口饭吃、为了能够活下去。
为了这个单纯的目的,他们似乎出于本能的汇聚在一起,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这个现有的社会结构。农民战争一旦爆发,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和地主,因为社会秩序一旦崩溃,受到损失最大的便是有产者。他们的势力在农民战争的冲击下得到不同程度的削弱,甚至消亡,他们数代积累的财富也被瓜分。
这一点在东晋孙恩、卢循起义中表现的最为明显。东晋是中国门阀势力最盛的朝代,但在孙恩、卢循数十年的起义打击下,南北士族均遭到了沉重打击。刘裕代晋后,也不得不采取了一些减轻人民负担和抑制豪强大族的措施。
其次,当农民起义爆发后,旧有政权必然会动用国家机器对其进行镇压,为了保障军队的战斗力和节省财政开支,中央政府一般会将权利下放至地方或个人,而当连年的战争后,中央的权利遭到削弱,而地方或个人势力则尾大不掉,进而导致整个国家的分裂和战争。如东汉末年的军阀混战始于黄巾起义,唐朝末年的军阀混战始于高仙芝和黄巢的起义,民国时期的军阀混战始于太平天国运动(湘淮势力崛起)。
而一旦上层结构发生动乱,战争的规模和破坏力就会大大增加,最显著的效果就是人口大量非正常死亡,这有效的,甚至过度的解决了人口过剩问题。同时,战争大量导致大量的屋宇被毁,大片田地荒芜。
当经历了数十年的角逐后,一个崭新的王朝在一片废墟中崛起,而这个王朝建立之初,往往是经济凋敝,人口稀少。
比如东汉初年,由于战争使得人口锐减,国家掌握着大量无主荒地。汉光武帝除了将大量土地赏赐给有功贵族外,还实行赋民公田和假民公田的政策,即将国家手中掌握的大量荒芜无主的田地赋(给)或假(租赁)给农民耕种,并且多次下令解放奴婢,以增加农业人口,恢复生产。
可以想象当时田地之富余和人口之稀少。
再比如说唐朝初年的情态。
贞观四年(629年),高昌王宇文泰入朝,谓:“见秦陇之北,城邑萧条,非复有隋之比。”
贞观六年(631年),群臣请封禅,魏征谏,谓:“自伊、洛以东,至于海、岱,烟火尚稀,灌莽极目。”
贞观十一年,马周上疏,谓:“今之户口,不及隋之十一。”
可见隋末战乱对经济破坏之大和唐初立国形态之羸弱。
由唐和东汉为例,可见多数王朝立国之情景。
但随着土地兼并和人口压力问题的解决,一个王朝就像得到了重生一样,不需要统治者有多英明,他们只要做到一点——与民休息,就够了(如西汉文景时期黄老之术和东汉光武帝的柔道治国)。只需用两到三代人,三、五十年的时间,就会出现所谓的盛世。这也是为何中国古代王朝的盛世都出现在王朝的前期,比如文景之治、元嘉之治、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宣仁之治等。
这是因为王朝的前期,国家正处于恢复和上升的阶段,只要统治者自己不瞎折腾,任由社会发展,盛世就很快而至。
而在王朝的中后期,虽有雄主出现,但土地兼并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程度,人口增殖也渐渐向阈值逼近,此时虽有英明之主,但也只能致一时之太平,再也无法将王朝带入长久之安宁。如西汉之昭宣中兴后,不到半个世纪,汉哀帝在位时,汉王朝已经是政治腐败,社会矛盾尖锐,一片末世之象。
再如唐之元和中兴。中唐时,宪宗励精图治,锐意削藩,实现了中央对藩镇的重新控制,但在他死后,藩镇复乱,且出现了宦官专权的局面,唐王朝不可抑制的走向了下坡路。
8,
在古代中国,由于时代的限制,人们对朝代的更替不能有深刻的认识,只得将其推为五行相胜说,或归为虚无的天命。
战国时,阴阳家邹衍将阴阳和五行相胜结合起来,提出五德终始的循环论和命定论,这一理论最先被秦始皇采用,以证明秦代周而立的合法性和必然性。周为火德,秦为水德,水克火,故秦能代周。
此理论被后来历代所沿用,影响深远。五胡十六国时,刘渊之子刘曜在公元304年将国号由汉改为赵,史称前赵。这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遵循五德终始说,晋朝都城洛阳在西面,五行为金;赵在北,五行为水。而金能生水,故赵能代晋。
我们应当注意,无论是刘渊还是刘曜,他们都是匈奴人,连他们都如此认可五德终始说,可见此学说影响之巨大。
汉武帝时期,董仲舒将儒家学说和阴阳家学说结合起来,形成了“天人感应说”,将天下事和虚无缥缈的“上天”联系起来,甚至将王朝的更替也归为天命(如西汉张角之“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由此衍生出来的谶纬说和祥瑞说更是影响中国几千年。
在今人看来,无论是五德终始说或是天人感应说,都是经不起推敲的、甚至是荒诞不经的,历史的发展也证明了此中观点的漏洞百出。
西汉哀帝时期(公元前后),政治腐败,朝廷奢华无度,地方搜刮盘剥,再加上豪强地主大量兼并土地,使得百姓流离失所,生活困苦,经济凋敝,人心浮动。一些方士儒生根据五德终始论,编造出“汉运将终,应更受命”的言论,面对这种情况,哀帝刘欣决定“再受命”,改元为“太初天将”,自号“陈圣刘太平皇帝”。陈为舜后,刘为尧后,以陈代刘,以示以舜代尧,一应天命。然后社会现状并没有因“天命”的更改而得到好转,两个月后,哀帝自动取消了再受命,结束了这场闹剧。
既然“天命”不靠谱,于是人们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人间,中国历史上著名人物——王莽,就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王莽,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备受争议的人物,但整体来说,还是骂他的人居多,他代汉而立也被后世称为“王莽篡汉”。但在王莽没有当皇帝之前,几乎是一个完人一般的存在。
王莽虽然出身外戚,但为人谦恭俭让,礼贤下士,且精通儒学,尤擅长于《周礼》。当时无论是在朝中还是民间,王莽都有极高的威望。当时“再受命”的闹剧已经结束,但社会矛盾依然激烈,而被时人称为“周公再世”的王莽,被朝野视为能挽救危局的不二人选。
于是在各界力量的推动下,王莽的地位和权势不断攀升,从大司马到宰衡,再到假皇帝,王莽距皇位仅有一步之遥。
公元8年,各地劝王莽代汉而立的劝进书如雪花一样飞至长安,十二月,王莽逼迫王政君交出传国玉玺,接收孺子婴禅让,正式代汉而立,国号为“新”,改元“始建国”。
后人称这一事件为“王莽篡汉”。
与其说“篡”,不如说是王莽被这个时代推到了历史的最前台,我更愿称他为“中国的第一位民选皇帝”。
“再受命”不能改变社会社会危机,通过和平禅让的改朝换代也不能。
王莽称帝后,整个帝国的臣民都在期盼着这位“再世周公”能够给他们繁荣和安定,于是在举世瞩目下,王莽开始了他的改革,史称“王莽改制”。
公元9年开始,王莽陆续开始实行他的改革措施。其中主要内容有:王田奴婢政策、五均六筦、改革币制、更易名号等,在其所有的改革中,王田政策是核心。
1, 根据《周礼》的井田制,将天下田更名为“王田”,私人不得买卖
2, 男子八口以下之家占田超过一井者,分余田与宗族邻里乡党。(周制一井为九田,一田为100亩。周之一百亩约为今天31亩,为当时一个劳动力所能耕种的土地)
3, 原无田者,按制度授田,即一夫一妇授田百亩。
从“王田”政策上可以看出,王莽改革的目的很明确,即禁止土地买卖,抑制土地兼并,授予无田者土地。
可以说王莽的“王田政策”的出发点是好的,甚至说的切中要害的,若王田制能在全国推行,社会矛盾或会得到缓解,但王莽的悲剧在于他的“王田政策”是不可能推行的。
其一,自东周秦汉以来,土地私有制已经推行了几百年,就当时来说,这种所有制还有着强盛的生命力,不可能回到西周时期的王田公有制;其二,豪强大户怎么可能将自家数代积累的土地分予邻里乡党(原因前文已经详述)?豪强不出田,国家又无余田,再加上当时的人口也已经接近了阈值(公元2年,6000万),一夫一妇授田百亩如何实行?
王莽的改革对于广大底层民众来说,无疑是画饼充饥,民众对王莽失望了,若这张饼不能充饥,那你当初就不应该给我们画饼。再加上王莽的其他改革亦有弊端,经过王莽的一阵折腾后,积累多年的社会矛盾终于爆发民变,绿林、赤眉、铜马揭竿而起,天下遂乱。
而对于豪强大户和官僚来说,他们力推王莽上位,是要王莽维持甚至扩大他们的既得利益,但王莽的改制却将刀子切向了他们的奶酪,于是各地的豪强和官僚对王莽由支持变成了反对。继农民起义后,各地豪强也纷纷起兵倒莽,这其中就有南阳地主刘縯、刘秀(后来的汉光武帝)兄弟。
王莽众叛亲离,公元23年,绿林军攻入长安,其随从千余人全部战死,王莽被杀。他的首级被悬在城门上,尸体被军士分割;百姓对王莽恨之入骨,把他是首级从城门下取下来当球踢,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吃掉(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这位之前被称为完人的“再世周公”也无力挽回危机,反而落得个身首异处,百世骂名。在时代滚滚的车轮下,他的努力注定就是一场悲剧。
9,
唐代名医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说过:
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在我看来,王朝和人一样,也要经历出生、成长、健壮、衰老和死亡。
天道轮回,生生不息。王朝初立之萧条象征着婴儿之羸弱,王朝盛世则相当于人青年之健壮,而王朝的没落则相当于中老年之衰老和死亡。
崇祯元年,大明立国也二百六十年,若对比前代来说,除了唐朝立国298年以外,已经没有比明朝更为长寿的朝代了,况且唐朝的中后期实际处于藩镇割据的状态。如果将此时的明朝比作一个人的话,就像是一个古稀老人。
此时的明朝败象已露,况且前有万历怠政和魏忠贤擅权,当崇祯即位之后已经是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朝中大臣党同伐异,地方官绅贪污腐朽,民间民变此起彼伏,关外还有后金屡屡侵扰。此时的大明内外交困,像是一个疾病缠身的老人,大限将至。崇祯帝则像一个负责人的医生,努力的想要力挽狂澜。
所谓“重症用猛药,乱世用重典。”电影中曾不止一次提到大黄:
第100场,军营演兵场,夜,外。
孙传庭:又可先生,就我粗通的医理,大黄乃是虎狼之药,我见你给重症病人用量如此之大,个中道理,可否告知一二。
吴又可:大黄性烈可以杀人,故而医家也叫它将军药。重症用险药,铤而走险,方有生机。
据《神农本草经》载,大黄属药之下品,有荡涤肠胃,推陈致新的功效。元代名医李杲说
“大黄能推陈致新,为戡定祸乱,一致太平,故有将军之号。”
吴又可重症用大黄治病,就像是崇祯帝末世用将军孙传庭致太平。
但是再高明的医生,再对症的药方也只能治病,不能救命。人的努力终究还是不能对抗自然规律之生老病死。崇祯所能做的,只不过是给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强行续命罢了。
电影的最后,吴又可没有应孙传庭之命,随军出关。在给孙传庭的书信中说道:
第124场,潼关城门,日,外。
孙传庭率军出关。城门大开,车马萧萧,尘土漫天。
吴又可画外音延续:又可在南方时,曾听亭林夫子顾炎武有言:亡国不过是易性换代,周而复始;亡天下则是仁义堵塞,人人相残!国之兴亡,自有君臣肉食者谋之,天下兴亡才是匹夫有责。
又可自当把行医记录整理成书稿,使后世更多生命得以挽救,执方疗人利在一时,著书教人功在万里,这就是医者的匹夫之责。即使我们都逃不开一时之宿命,只要天下不亡,医道长存。
公元1643年,吴又可在苏州东山完成医学专著《瘟疫论》,在没有显微镜和微生物学的年代,吴又可肯定杂气是一种无象可见、无声无臭,具有传染性的物质,称为对传染病学发展的一个重大贡献。
2001年非典肆虐时,《瘟疫论》中所记载的经方“达元饮”在治疗和预防非典中收到了奇效。
10,
孙吴二人因治瘟相遇、相知。当治瘟结束后,两人又将分离,因为他们肩负着不同的使命。
崇祯十六年(1643年),孙传庭出潼关后和闯军交战,战败,与柿园之役后退回潼关。次年十月,战死于潼关。城破之日,孙传庭妻子冯氏,投井自尽。
至此,明朝再无与农民军抗衡的军事力量。公元1644年,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满朝文武各自避难,只有太监王承恩一人陪在身边。
从这部剧中,我看到了两样东西——气节和责任。
吴又可也好,孙传庭也好,崇祯帝也好,赵川也好,冯氏也好,云舒也好,王承恩也好。我尊重并喜欢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因为在我看来,他们出生在哪个年代,他们都尽到了自己的责任,都保全了自己的气节。
孙传庭曾说:
为人臣者,别无选择,唯有报效国家,马革裹尸。
若按孙传庭所言,其他人也应可以有以下信念:
崇祯:为君者,别无选择,唯有殚精竭虑,一心谋国。
赵川:为医者,别无选择,唯有治病救人,舍生济世。
冯氏:为妻者,别无选择,唯有相濡以沫,生死相随。
王承恩:为仆者,别无选择,唯有忠心为主,舍生取义。
即使螳臂当车,也义无反顾,无他,责任而已。
即使死而无益,也从容赴死,无他,气节而已。
孔老夫子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和孟老夫子的“舍生取义”的精神,穿越千年,已融化在他们每一个人的骨血里。
从炎黄二帝到商汤文武,从秦皇汉武到唐宗宋祖,五千年来,华夏文明生生不息,固然有高山远洋为屏障,但更有无数为君者,为臣者,为民者尽到了他们自己的责任,保全了他们的气节。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是民族的脊梁。正是他们扛起了我们民族延续的重担。
不因天灾人祸而亡,不因外敌入侵而亡,不因王朝更迭而亡。
伟大的脊梁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