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画笈君

在梅影书屋的诸多藏品中，有一件被吴湖帆视若拱璧、誉其为“镇宅之宝”的画作。这张画不但年代久远，且精美珍极。“梅影书屋”的斋名更是由它而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汤叔雅梅花双鹊图》了。可恰恰是这件令吴氏珍爱不已的名画，当年却差一点要了吴湖帆的性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听画笈君来讲一讲吧——

相传北宋末年有一个叫仲仁的和尚。他十分喜爱梅花，每每于方丈（寺庙中主持的居室）前植梅，待花放时则移床于花下，以便可以时时观察梅花的颜色和神韵。夜幕降临，月光透过窗户照得梅影疏斜，仲仁就用毛笔圈染梅花的形状。结果令他欣喜地发现，仅仅用水墨晕染就完全可以表现出梅花的姿态和韵味。仲仁大喜，遂研其技，终于突破了前人技法，以墨晕写梅花的各种姿态而自成一格，“墨梅”技法从此诞生。后来，仲仁和尚又专门撰写了一本《华光梅谱》，将画梅技法一一详录，是宋代画梅理论最重要的典籍之一，以致后世画家纷纷效法，从而形成了画史上颇具盛名的“华光梅派”。其中，最佼佼者当属后来著名的南宋画家——扬无咎。据说扬无咎画梅，只须将画好的梅花铺展于壁间，便有“蜂蝶集其上”，惟妙惟肖，观者无不啧啧称奇。

说回正题，这《梅花双鹊图》的作者汤叔雅不是别人，正是扬无咎的外甥。

汤叔雅，名正仲，字叔雅，号闲庵。江西樟树人。善画，以梅、竹、松、石闻名于世，风格清雅如传粉之色，水仙、兰亦佳。汤氏深得其舅扬无咎的真传，酝藉敷腴而青出于蓝。清代金农在其《冬心画梅题记》中评价道：“叔雅画梅，曾见于吾乡梁少师乡林家，不愧逃禅叟（扬无咎）。”且古法画墨梅，素以白黑相形；而汤叔雅则始出新意，常以倒晕素质反之。这一创格，大大提高了画面的层次，使得汤氏之梅画独步一时。

这件《梅花双鹊图》原是元代内府的旧藏，画上钤有元文宗“至顺之宝”大印，更有元代著名学者韩性的题跋。裱边部分则保留有清代鉴藏家毕泷的题签。吴湖帆在《吴氏书画记》中猜测“殆为竹痴（毕泷）所得，转归秋帆制军（毕沅，毕泷之胞兄），没入内府者”。毕氏兄弟被籍没家产后，此画便一直归清宫所藏。乾隆皇帝珍之若极，在画上钤盖“乾隆御览之宝、三希堂精鉴玺、宜子孙、乾隆鉴赏”等印，还先后两次在画上题诗。直至清末，孝钦皇后（慈禧）对此画亦珍爱有加，甚至还亲自临摹了一本。

光绪十五年（1889）元宵，慈禧归政，封潘祖荫为太子太保，官加二级，并将内府藏《梅花双鹊图》的真迹及自己的临本一同赏赐给了潘氏。潘家在清代苏州是有名的望族，人称“贵潘”。而潘祖荫则是吴湖帆夫人潘静淑的伯父。潘祖荫去世后，《梅花双鹊图》被其弟潘仲午（潘静淑之父）继承，“后由外舅仲午公付静淑袭藏”。至此，《梅花双鹊图》便作为潘静淑的陪嫁，成为了“梅影书屋”最重要的藏品。

在得到《梅花双鹊图》后，吴湖帆视若至宝，奉之为“宋画中神品”。画中梅花锦簇芳浓、千姿百态：有椒子、有蟹眼、有含笑、有开谢；冷艳却不失娇媚，志得意满亦见神闲之态。他在装画的锦套上自题“梅影书屋镇宝”，呵护备至；又时而取出与妻子一同临赏，快慰自得之情溢于言表。和璧隋珠，不免炫耀于人前。1937年，吴湖帆将《梅花双鹊图》送往教育部第二次全国美术展览会进行公开展出。可谁也没料到的是，这唯一一次的公开露面，却给吴湖帆惹来了一场性命攸关的无妄之灾。

1945年冬，吴湖帆突然遭到国民党驻沪部队的逮捕，扣以“附逆媚敌”的罪名，被软禁于锦江饭店内，主使者则是时任国民党第三方面军总司令的汤恩伯。

消息一经传出，包括吴本人在内的一众画界文人都摸不着头脑：素以名节自守的吴湖帆，怎么就与通敌奸佞扯上了联系？

原来，是年汤恩伯主政上海，看上了一对孪生姐妹。姐妹二人姓梅，乃是泰州有名的交际花，小名“金凤”与“金凰”。汤恩伯求色心切，欲将其纳为侧室，拟筑“双爵楼”，还准备请于右任为“金屋”题写匾额。此时，汤恩伯不知从哪里听说吴湖帆家中藏有一件《汤叔雅梅花双鹊图》，因为此画不但有“汤”、又有“梅”，还有“双爵（双鹊）”，汤恩伯不禁大喜。此天作之合不正可以用来取悦姐妹二人吗？于是便托钱大钧向吴湖帆索借《梅花双鹊图》。

汤恩伯与自己素昧平生，而此人竟厚颜向自己索要祖传之宝，吴湖帆当即断然拒绝。汤恩伯恼羞成怒，旋即对吴湖帆实行抓捕。理由是吴与汪精卫、陈公博等汪伪政权的高官素有往来，这才有了上述“附逆媚敌”之罪名。

1939年，潘静淑因病去世。吴湖帆心绪乱极，哀愁满膺。为怀念亡妻，吴以妻曾作的词句：“绿遍池塘草”为题，致函海内名流遍征图咏，其间亦向汪精卫等人征过词稿。与汪、陈之往来虽是事实，但此乃纯为怀念其妻与汪等人的唱酬之事，则决没有媾和汉奸之意的。被幽禁的日子，吴湖帆大呼冤枉，内心则骇然忧惧。幸得此事经好友叶恭绰多方奔走斡旋，证实吴的无辜，终使吴湖帆重见天日，恢复了自由。但从此，无奈与愤懑在吴湖帆的心中扎下了根。

“千花万蕊，风前月下，不胜繁华春色。翠鸟欲语，粉香玉色，绝似锦绣画屏”，历霜千年的《梅花双鹊图》，早已看遍人间沧桑，却依旧冷香吐艳。而曾经怀珍过它的吴湖帆，在见到这番光景后，他的人生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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