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gaShi
一、引言：《镜之孤城》和文学的箱庭主题
《镜之孤城》（かがみの孤城）是日本作家辻村深月写作的一部长篇小说，于2017年最早发行单行本，有漫画、舞台剧、有声书等多种衍生作品，2022年12月23日，由A-1制作的同名动漫电影《镜之孤城》在日本上映，取得了极佳的口碑。
电影《镜之孤城》的故事极其简单，受到校园霸凌的女生安西心通过镜子进入到了一座海上孤岛上的城堡，在这里她遇到了带着狼面具的小女孩（狼大人，オオカミさま）以及另外六个与她年龄相反的少年少女。
他们一起在此度过了轻松愉悦的时光。但是由于家庭变故等多种原因，城堡中的少女井上晶子在痛苦和抑郁的情况下违反了城堡规定，故事的最终，安西心找到了狼大人说的“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钥匙”拯救了城堡中的伙伴们。
这段奇幻冒险尘埃落定之后，七个人带着幸福与希望回归日常生活。
电影《镜之孤城》中“心理问题的自我疗愈”毫无疑问是非常重要的主题。故事中的少年少女们大都不同程度上受到家庭、学校等方面的伤害而无法去享受正常的学园日常，因而镜中孤城成了他们打发时间，抱团取暖的乌托邦。
在这里没有同学的霸凌欺侮，没有家庭的压抑和阴郁，只有七个人的相聚和欢乐，当然每个人都尽力掩盖自己内心中的伤痕，避免打破这种微妙的和谐。镜之孤城像一个箱庭（はこにわ），给了这群少年少女们充足的时间去疗愈自我创伤，这让整部电影带有浓烈的，心理学上称之为箱庭疗法（箱庭療法，はこにわりょうほう）的意味。
箱庭疗法最早由英国的儿科医生劳恩菲尔德创始，经由瑞士的荣格派精神分析心理学家卡尔夫发展丰富，并由卡尔夫的学生，日本最著名的心理学家之一河合隼雄传入日本。
河合隼雄将该心理疗法的英文sandplay therapy翻译为箱庭（はこにわ），并在日本推广实践，取得了极大的成功，箱庭疗法一度成为日本心理治疗的主流方法之一。该心理疗法在日本大受欢迎的同时，箱庭作为一个心理学设想被文学创造性地消化吸收，许多作家开始实践如何用文字构建一个疗愈心灵的箱庭。
20世纪末21世纪初，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树曾着迷于心理学，并于1995年11月和河合隼雄对谈，村上认为撰写小说既是一种“自我治疗”，也是在治疗读者，而河合则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了村上的一部长篇小说。
二人的此次对谈再次印证了荣格所说的“人类的精神孕育了一切艺术和科学，所以对精神之探索也就应该一方面能够解释一件艺术作品的心理结构，另一方面揭示出使一个人具有艺术创造力的因素”，也即心理学可以用于文学研究中。
除了在偏向纯文学的严肃领域，在二次元业界也不乏“箱庭”主题的作品出现。
2016年，一家新成立的会社RASK制作了galgame《Re:LieF～献给亲爱的你～》（Re:LieF〜親愛なるあなたへ〜），在新会社没有任何粉丝基础的情况下，该作一举夺得该年度萌系游戏大赏剧本金奖及Getchu美少女游戏大赏剧本部门第1名。
Re:LieF明示自己故事的主要设想TrymenT计划就是一个“箱庭”，故事最想要传达给读者的就是社会上的社畜失败者在箱庭中的自我疗愈过程，正是由于这种贴近日本人真实生活的设定（当然该作真结局是超展开的科幻），该作在日本有着极大的讨论度。
有趣的是，一年后的2017年，辻村深月的《镜之孤城》单行本发售，虽然无法断定二者的联系，但总体上可以确定，“箱庭疗法”在当时是一个具备极高关注度的话题，因而从“箱庭疗法”的角度理解电影《镜之孤城》是一个大致正确的方向。
二、“孤城”与“箱庭”
许多平台上《镜之孤城》的评论和弹幕都指出了这样一点，电影并没有讲述什么宏大的事情，剧本也并非出奇出新，但是节奏和“度”的把握给人一种舒适，这其实就有上文村上所提的文学对于读者的“治愈”效果。
孤城的设定是一片蔚蓝色大海中一座孤立礁石上的欧洲风格城堡，“孤城”即意味着和外界完全隔断，仅仅专注于自我。电影的女主人公安西心在遭到校园霸凌之后独居家中，偶尔去参加喜多岛老师的自由学校，她由于被原本的学校雪科五中排挤出来，几乎是断绝了和所有同龄人的联系。
正如一个伪命题所说，人人皆是一座孤岛，安西心可谓生动诠释了这句话。但我们既然说这句话是伪命题，尤其是在东方文化语境下的伪命题，就自然有其道理。
东方人的自我概念是模糊不清的，中国和日本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自我概念，日本文化中的“私”（わたし）和西方文明中的“自我”（ego）有着绝对的差别,字面上说是“私”，其实可以说跟“世界”的意思是有同一性的。
虽然《镜之孤城》在强调“孤”但是我们看到小说的女主人公并不是“孤”的，在孤城里她和其他六个伙伴还有狼大人一起度过，在现实生活中同学东条萌在默默关心她，父母和喜多岛老师都在帮她挺过痛苦的日子，安西心仍然是积极和世界关联的。
为了破除他们和同龄人之间隔绝的状态，狼大人在不同的年代挑选了遇到相似问题的孩子，将他们共同带入孤城这座箱庭中。在这里，他们能够共情，能够和睦相处，但保持了微妙的默契，没有人主动提出自己在现实世界受到的伤害，因为箱庭治疗的主旨就是要用摆弄沙盘这种不需要借助于语言的方式避免话语对于人的二次伤害。
河合隼雄认为，对那些在意识很深层的地方出问题的人，语言分析就有可能只是加深创伤，反而治不好，他在箱庭治疗实践中一般什么都不会去问，只是说“一定很难受吧”、“我们做箱庭吧”，这么做以后，有的时候不知不觉的，那个堵塞的疙瘩就消失了。
《镜之孤城》中的七个人也是如此，他们在孤城中重建自己的日常生活，不去提任何心灵创伤，直到大家对于小胖子嬉野的恋爱脑有些反感，一种新的霸凌孤立气氛即将形成之时，嬉野捅破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大家都没有去上学吧”。
虽然大家被孤立而无法上学的状态被明示，但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并没有被公之于众，因而箱庭还在正常运转着。在七人相处的过程中，有的人重新萌生了勇气，嬉野重新回到了学校，但最终却受到了殴打，不得不再次回归孤城寻求箱庭的疗愈。
箱庭并非永远存在的，它只是一个帮助人走出心灵困境的梯子，在三个女生晶、心和风歌探讨愿望和记忆的茶话会上，安西心首先说出了自己被霸凌的经历，她最终选择直面自己心灵的创伤，并且在回归现实世界后告知母亲，以一种抗争的姿态寻求改变，却因为校方的纵容没有达成实质性的结果。
以嬉野和心为首，大家都逐渐尝试重新踏入校园，改变现状，七人相约在学校相见却没有相聚，由此引发了对于孤城也即箱庭构造的思考，作者辻村深月在此稍稍显现了自己推理作家的手腕，但随即又用全知者狼大人的话全盘否定了推理。
少年少女的心情本就是难以揣摩，丰富多变的，在箱庭中被友情温暖的七人在不自觉中疗愈着自己，想着自己的未来，当他们畅谈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上学的时候，实际上已经部分走出了心灵的创伤，积极地对待现实生活了。
三、箱庭外的思考：起于暴力，止于暴力
剧情发展至此，作为孤城的箱庭已经完成了它心理治疗的作用，箱庭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箱庭中七人结下的相互陪伴，走出困境的友情。但是，电影还留下了一个未解的问题——愿望和记忆的取舍。
晶在奶奶去世之后被醉酒的男性亲属意图强奸未遂后逃离家庭，自己的男朋友也另寻新欢，在大家逐渐变得勇敢的同时，晶在现实世界的境遇急转直下，她更加依恋箱庭，直到因为违反规定按时离开而被狼吃掉，连累了同在孤城的其余五人，只有当天没去孤城的心得以幸免。
心回到被狼破坏后的孤城，寻找到了实现愿望的钥匙，许愿拯救大家。故事将自己想要实现的愿望和大家共有的记忆的对立转化为了大家的生命和记忆的对立，让一个难以选择的问题变得简单，最终走向理音和姐姐相认，一切回归正常的感人结局。
安排狼吃掉少年少女们的情节从逻辑上看固然是合理的，电影一开头就讲了城堡的规定，如果没有按时离开就会被狼吃掉，这个伏笔需要被回收。除此之外，从心理学的视角出发，这一情节有着更深的内涵，箱庭只能解决心理问题，无法解决社会问题。
就算箱庭给了被霸凌者一个疗愈的空间，霸凌这种社会现象依然会在社会中存在，电影中东条萌和安西心的对话就证明了这种社会痼疾的顽固，即使心不再成为真田的霸凌对象，也会有萌来替补这个位置，萌转学之后还会有另一个来替代萌的位置。霸凌者必须通过被霸凌者来确立自我主体性，而被霸凌者是谁的问题并不重要，而这一现象是箱庭无法解决的。
暴力毫无疑问是人的固有天性之一，无论是采集、狩猎或是农耕，人都需要依赖暴力，或者称膂力才能生活下来。不仅如此，如果想要构造出一个共同体去攻入另一个地方，就更不可能缺少暴力。人类就是这样一直生存下来的。
在日本，因为二战的存在，所以存在特别激进地彻底否定暴力的倾向，现代日本人特别拘泥于“和”这一点，又因为精神和肉体的分离，一直很压抑暴力性。这样一来，小孩子在一次也无法体验自己所持有的暴力性的情况下长大了，小时候暴力的经验太少使得青春期的反叛更加严重。
日本文化界存在着这样一种对暴力自省的态度，如果不把自己内部存在的暴力性意识化，不努力找出一种贴切的表达方式，那么因为突发性的无法抑制的暴力而成为加害者的危险性会很高。在文学上，无论是大江健三郎还是村上春树，都不可避免地把写作性、死、和暴力作为自己写作的终点，探索终生寻找解决日本人暴力性的问题。
在《镜之孤城》中，暴力的对策是更大的暴力，作者选择了这样最为简单通俗也最为常用的一种方式。无论是心受到的霸凌还是晶遇到的强奸，都是暴力，作者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去解决这一难题，因而用狼吃掉了所有人这一更大的暴力来掩盖。
因为心在幻想世界拯救了被狼吃掉的众人，击败了狼代表的暴力，这一模式映射在现实生活中就是大家直面各自遇到的暴力并坚强生活，问题看似得到解决却仅仅是被掩盖了。
现实中霸凌的问题，被孤立的问题最终是以成人介入，学校权力机关运作得到解决，而权力本身就是一种暴力，现实生活的暴力不是被幻想世界的暴力掩盖就是被更大的暴力压制，这个难题几乎可以说是无解的。
当暴力的问题无解时，遭受暴力的人只能或如东条萌所说，隐忍或无视，或像安西心一样，到箱庭中寻求心理帮助，遭受暴力的人越是脆弱，箱庭的作用就越是重大。这部电影并没有在自我定位上给自己指派解决暴力问题的任务，仅仅想要提示观众面对既发暴力事件的自我救赎之路，那就是镜之孤城。
四、结语
无论如何，《镜之孤城》都是一部较好的电影，借用一个比喻，这部影片就像一架梯子，需要它的人能够走出困境，对不需要它的人，祝福你以后的人生也不会需要它。
参考文献：[日].村上春树、河合隼雄著，吕千舒译，旭子校.《村上春树，去见河合隼雄》[M].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11年版